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归辞

来源:飞魔幻飞魔幻 18年4月号B作者:飞言情

作者有话说:同学说我写完了她也会肝完,于是使劲肝。一直觉得少年人之间的感情挺美好的,想表达孽缘不会停……[快滚]女主的名字是从《归去来兮辞》里抠出来的,大家看出来了吗……

文/唐钰

楔子

夜色深重,风急露寒。

一辆马车飞驰在路上,一人一骑紧追其后,泥泞被马蹄踏得飞溅。

“连归辞!连归辞!你给我停下!”高衍喊道。刺骨的风割过两颊,他夹紧马肚,狠厉地抽打着马背,“身为大翡公主,你当真是要叛国不成!”

一只纤瘦细白的手从马车中探出来,持弩发射,箭箭精准地向他而来。高衍艰难地躲避弩箭,心下恼恨更甚。

他放缓了速度,瞧着马车离他愈来愈远,而后消失不见。呆立良久,高衍终是掉转了马头,将手中的烟火信号抛入空中。

翡历元年的大翡,刚结束分裂之乱,正是百废待兴之时。翡帝励精图治,一日却突然晕厥,太医说是积劳所致。应百官之求,开春之时翡帝南下,在最富疗养盛名之地翡南休憩一月有余。

回到翡都的翡帝却带了一女婴回去,并封其为幸公主。几月后翡帝召告天下,称喜寻遗女连归辞。翡帝膝下无子嗣,对这个幸公主是万般宠爱。

高衍第一次见连归辞,收到了一盆洗脚水作为问候礼。他呆站在原地,脏水“吧嗒吧嗒”地从身上淌下,粉团子似的小姑娘眼睛弯成了弦月,不断拍手叫好。

面对连归辞的捉弄,高衍以为忍让便可。然而他错了,这仅仅是开始。连归辞见他不反抗,兴致更高。截下他给小姑娘写的情书,在他起身回答太傅问题时抽掉他的木凳,甚至逼他穿小姑娘的衣裳,都不在话下。

那是高衍不愿回忆的,略显悲惨的童年。幸而十岁时父亲带他上了战场,远离了在那时的他看来着实可怕的女人。

他十岁上战场杀敌,十二岁便独领几百人马深入敌窝,擒得敌人首领。少年将军银枪白马,一时也闯出个“飞将”的名号来。然其而母亲欲让其学些诗书,便在他十六岁时召他回翡都,令其去国子监读书。

高衍再见到连归辞,才想起来她是自己幼时伴读的小公主。

他装作不认识连归辞,抱手在一旁看她抓蝴蝶。约摸十二、三岁的小姑娘,厚厚的齐刘海,两个圆髻上别了几朵桃花,蹦蹦跳跳怎么也捉不到蝴蝶,。连归辞正恼着呢,一侧眸,却看到一个白衣玉冠的小公子倚着亭子瞧她,笑盈盈的模样。

那分明是在取笑她,连归辞方想发怒,侍女低声说道:“公主,他便是高府三公子,高衍,是圣上特批来国子监念书的。”

连归辞哼了一声,走到高衍跟前,学他抱手在胸前道:“你是高衍?国子监乃本公主的地盘!是否明白?”

看来这公主已不记得自己了,如此也好。高衍冷哼了声,看也未看她。

“你!”连归辞自觉受辱,扑上去对高衍又是撕又是咬的。高衍吃痛,径直手一甩,连归辞便跌在地上,眉头一皱,哭声喊天震地。

高将军把高衍好一顿训斥,本以为此事就此了结,却未曾承想那公主从此便是缠上了高衍。

高衍更未料到连归辞还记得他。公主惊得跳起来,胀涨红了脸,指着他自小带着的红绳不断的地“你!你!你!”老半天,才挤出来一句:“你就是那个小胖子啊!”末了还喃喃:,“怎的瘦了这样多。”

高衍当即黑了脸。他小时候只是圆润了点,圆润了点!不料公主扑上来挂在了他的身上,痛心疾首:“还是小时候可爱,小时候可爱啊!”

是小时候好欺负吧。他甩下身上的人肉包袱,只觉脸都被丢光了。

这日国子监下学得早,恰巧宫里戏班子排了新戏,一干少爷小姐纷纷去瞧个热闹。

戏里男子同女子生死相别,男子便从南域求得三生蛊,如此得以复活女子与之相守。

高衍看得无聊,便先行回家。不想回家的道上半路杀出个黑衣人阻了他的道。几招下来,高衍算是明白了,那人伤不了他,只耗着他。

“连归辞!你给我滚出来!”

他疾步转到长廊尽头,抓住欲走的连归辞,拎小鸡似的将她提起,任她扑楞腾挣扎。

连归辞的脸上还有未来得及消退的幸灾乐祸,用湿漉漉的眸子瞪他:“放本公主下来!待本公主禀得父皇,有你好看!”

高衍甚是无语:“……”

她索性放弃了挣扎,任他拎着,“嘿嘿”地笑起来。

“你只顾着同那几人打斗,却未注意少了什么东西,嘿嘿……”

一只软白的手拿着几络绺红绳在高衍眼前晃了晃,又迅速收回去。

高衍目光一紧,那是他母亲留给他的三生绳!

“看你那样宝贝,本公主也想瞧瞧。”连归辞见高衍面上已有愠色,愈加开心,“你若想让本公主还你,便要同本公主去一个地方。”在他凝神的瞬间,连归辞跳了下来,得意洋洋。

“敢从否?”

镜湖园是连归辞偶然发现的一个去处。园中有一湖,嵌在地上圆如明镜。不论夏秋,园中皆是凉气四溢,只是有些破败,似乎已荒废许久。

连归辞站在湖心亭中,炫耀似的说:“漂亮吧!”

高衍此时一颗心都挂在那绺络红绳上,哪有心情欣赏美景。他冷冷地道:“可以将红绳还给我了吧。”

连归辞有些恼,她将红绳戴到自己腕上:“本公主拿到了,便是本公主的!”

高衍扯住她手腕就要取下红绳。连归辞自是不肯,两人便扭打起来。

“你!你!你!本公主要斩了你!”见高衍就要取下红绳,连归辞大叫。然而高衍却没了下一步动作,双眼紧锁着亭外的湖水面,一个黑影在水中影影绰绰。

“你不觉得那水中的东西,像副棺椁吗?”

连归辞吓得抖了一下,扯着高衍就走。知道她怕的得紧了,高衍便先带她离开镜湖园,想着下回再禀告了翡帝。

当晚连归辞便发了梦魇。梦中她躺在镜湖的棺椁中,身旁是一具腐朽的女尸。她尖叫着醒来,之后便害了病,高烧不退。御医皆束手无策,翡帝请大祭司前去。

连归辞烧得迷糊,只听见耳边有一个声音在说话,如簌簌雪花般的温柔。他说南域有蛊名三生,以三生绳结之,可生死人肉白骨,使活人死去,死人复生……连归辞感觉手腕上的红绳在发热,梦中出现了一些细小的虫子,模样狰狞可怕。

她这一病是就病了好几月,病愈才知高衍早已不来国子监念书,在府中请了先生教学。

连归辞明面上满不在乎,心中可是郁结的得很。

连归辞没了作对的对象,又开始去骚扰那些个世家子弟,世家子弟中有些禁不住折腾的哭哭啼啼地说不要念书了,这显得一副淡定做派的高衍愈加惹人稀罕。

冬日初雪时,翡宫宫宴。

宴上的高衍一身暗纹滚边青袍,长身玉立,眉目间是少年特有的锐利与意气。他一眼扫过连归辞,连归辞她压下内心密密麻麻的欢喜,挺了挺胸脯,回敬了高衍一个冷笑。

数月以来的心燥,终是于这一眼中平静下来。

这一整晚,连归辞脾气好的得出奇。被侍女弄湿了裙裾,上了不合口味的菜品,见了不顺眼的人与事,皆以微笑待之。

“公主这是怎么了!”旁边的妃子不禁出声叹道,“今儿个怎这般喜悦非常啊!”

翡帝望了那妃子一眼,妃子便噤声了。他瞧着殿下中连归辞起身自侧门离开,而在她前边的,分明是她早前恨得咬牙切齿的高府三公子——高衍。

“哼!”翡帝端起手边酒杯,一饮而尽。

连归辞见高衍离席,鬼使神差的地起身,却有一男子迎面而来,。那人经过她身后时,低低叹了句:“好身体!”

连归辞脊背一阵发凉,翻了个白眼压惊,却见北漠人落座处桌下银光一闪,一眨眼,又是客客气气地饮酒,仿佛是错觉。她抛却心中的不快,疾步走向殿外。

方才那人是翡国大祭司,他来自南域,翡帝未发迹时便与其是生死兄弟,如今甚得重用。只是大祭司终日与蛊虫为伴,连归辞不大喜欢他。

这连归辞尾随高衍绕了许久,见他仍未有停下的意思,便叫住了他:“你究竟要去何处?”

高衍似乎颇为惊讶,廊檐下的宫灯在他脸上明灭,眸子分外明亮:“你怎么跟着我?”

“不是你暗示我跟着你吗?”

“我何时暗示你了?”

“你挑了眉啊!”连归辞气结,“你挑了眉!”

高衍笑得不怀好意。

连归辞心虚的地望了望四周,蓦然惊觉夜色四合,回廊萦曲折,却分明不是自己熟悉的景致,树丛间的声响有些可怖,。她跳到高衍身后,道:“你……你!不会是诱骗本公主出来,欲行不轨之事……”

高衍“啧”了一声:“先走吧,找找路。”

于是乎,连归辞又跟着高衍弯绕了许久。

高衍告诉她,那日自镜湖园回家后,他大病了一场,索性请了先生来府中教学。连归辞想那镜湖园这样邪门,打定主意让翡帝彻查一番。

他们在一个园子中绕了许久,待走到空旷处,连归辞见一面硕大圆镜般的湖正嵌在地上,正是镜湖!连归辞她转头欲跑,却见四周远远的一片火光,似有马蹄声哒哒,厮杀声愈显。

连归辞怕极了,她狠狠扯住高衍的衣角未来得及思考,她便被高衍揽着跳入湖中,。湖水带着一股刺鼻的异味。,她挣扎着浮出水面,方要大叫,却被一只寒凉的手捂住了嘴,被高衍紧拥在怀里潜入水中,。露出水面的那一瞬,她足可清晰地看见园子里尽是北漠兵!

这是怎么了?翡宫中如何会出现大量北漠兵!方才宴上的兵器般闪过的银光想来不是错觉。连归辞冷得快失去知觉,死死攀住高衍的肩膀,失去意识前听到高衍他的声音自头顶上方传来,低低的,沉稳的,他道:“没事了。”

没事了。连归辞卸下全身力气,沉沉睡去。

他们没有注意,距他们几米开外的棺椁,震了几震。

连归辞在翡帝寝宫中醒来。

,头疼欲裂,全身都在发冷。翡帝就守在榻边,憔悴之意尽显:“……阿幸!”

连归辞有些不知所措。自记事起,翡帝便一直唤她“阿幸”,似乎还有几丝缠绵缱绻的意味。连归辞突然想,翡帝究竟是在唤她,还是在唤她的娘亲连幸?

“阿幸!这红绳你自何处得来?”翡帝攥得连归辞的手有些发疼。

连归辞道:“此乃高衍赠与我的!”

说完小小地心虚了一下,虽说毕竟是她强夺过来的。

“竟然是高家小子……”翡帝喃喃自语,嘱咐了连归辞几句,便离开了。

连归辞从侍女口中得知,参加宴会的北漠使者一行人竟在宴上行刺!幸而高将军早已率兵埋伏在翡宫四周,将那些北漠兵一举抓获。而此时,边境已然开战!

连归辞此刻却是挂念着高衍,她忙问:“高衍呢?他有没有染上风寒?快去太医院拿些上好的补药送去高府!还有那……”

“公主,高衍公子,已经随高将军出征了!”

“怎么会!?”

“是陛下钦定下的副将,说是高衍公子要多历练。”侍女道,“高衍公子在这儿等了公主几日,公主一直未醒,大军此刻怕已出了翡都。”

连归辞“腾”得地从榻上坐起,吩咐道:“快更衣!”

她匆匆套了件外衫便急奔出去,迎着凛冽的寒风,在高高的朱墙下奔跑。

她想见高衍。她怕他一去数年,怕他一去不回。

不相见的心烦意乱,再相见的欢喜满足,水中如雷的心跳,一切都有了分晓。

连归辞无所谓割颊极冷的风,无所谓两旁路人的指指点点,无所谓自己贵为公主的形象尊严,她奔上城楼,冲着不远处黑压压一片的大军喊:“高衍!”

“高衍!高莽夫!”

她声嘶力竭地喊着,声音愈来愈小,最终跌坐在地上,眼前景致一片模糊。

“那不是高副将军么吗?”

“是啊,高副将军回来了!”

她一个激灵,用手胡乱擦了一下脸。可不是嘛,远处自天际而来的一人一骑,是朝她飞驰而来的少年,飒爽英姿,天地间仿佛只有他一人配得上这样的意气风发。

连归辞呆呆地望着城下的高衍,一时竟忘了言语。倒是高衍先开口了,遥遥的地,声音有些不真实:“你病还未好,出来干什么!”

“来看你啊。”连归辞嚅动一下嘴唇。

“什么?”高衍未听清。

“本公主说!”连归辞扯开嗓子喊道,“本公主来给你践送行啊!”

高衍似乎是笑了,他道:“看到了?那你快些滚回去吧!不然你又该闹了!”

连归辞有些委屈,她特意赶来看他,他却让她滚回去,于是也没好气了:“你合该待在边境,别回来了!”眼瞧他似乎真打算走,她忙喊道:,“高莽夫!”

高衍一收缰绳,坐在马上静等她的下文。

“你还是早些回来吧!”她心一横,道,“本公主还有两年就及笄啦!等不了多久啦!”

高衍这回是真笑了,众人明明白白地见到高副将军咧开嘴,露出一口白牙:“连归辞,三生绳是我娘留给我的,你既戴上了,便再反不得悔了!”

缘定三生,三生有幸。她早是他认定的妻子,她必然是他的妻子,他笃定。

大翡同北漠这一战,打了足足五载。

此番北漠投降,北漠皇子作为洽谈使者同高衍一同班师回朝。高衍只盼早日回到翡都,看看当年那个给他践送行的小姑娘,是否依旧站在城楼上等他。

至翡都那日风轻云朗,翡帝亲自来迎接他。却不见连归辞。

接下来的宫宴上,仍未见她。高衍忍不住询问她的去向。

翡帝道:“阿幸病了,她如今住在镜湖园,你去看看她罢吧。”

高衍走的第二年,翡帝将镜湖园休整了一番,连归辞执意住了进去,整日闭门不出。

高衍疾步穿过一条条长廊,竭力按捺住胸腔的喜悦。

这五年一千多个寒夜,辗转反侧难入眠,闭上眼都是她肆意的笑颜。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,眸子湿润明亮,叫他怎能不心生温暖。

孩童时代的逆来顺受,少年时代的针锋相对,却是早已情根深种而不自知。

再入镜湖园,待走近,竟隐约听到一些哭喊的声音,愈近愈清晰。他拉住一个女官,问道:“那可是幸公主的寝殿?”

女官低下头:“回、回将军,是幸公主殿下的寝殿。”见高衍还欲往前,她一把拉住他,神情慌乱:,“将军别再往前了,想来那不会是将军愿意看到的!”

高衍未理她,径直走向连归辞的寝殿。方至门口,一股血腥味直冲进高衍鼻中,入目是横陈在寝殿里的一具具皮肉具俱烂的人体。白衣赤足,披头散发的女子手执长鞭,狠狠抽打着那些奄奄一息的人。宫人皆哆哆嗦嗦地站在一旁,生怕下一个便轮到自己。

听到了脚步声,连归辞头也未抬,一鞭便抽向高衍。高衍他一侧身,鞭子抽在地面上,竟生生划出一条浅沟来。女子终于望向他,那张脸苍白似鬼魅,带着一股子戾气,陌生极了。无焦的眸子扫过高衍,她张了张毫无血色的唇:“啊,是高将军。”

女子望着他。

她,眉尖蹙了蹙,眸子里盈起水汽。

这一眼仿佛是越过了千山万水,十足的艰难地到达高衍这里,高衍竟生生瞧出几分姑娘的委屈。

他终于出声,神色复杂:“连归辞……”

连归辞扔下鞭子,朝他挪了脚步。

高衍上前几步揽她入怀,唤出那个在唇齿间萦绕了几年的名字:“——阿幸!”连归辞却在听到“阿幸”的刹那瞳孔倏得地放大,她惨叫一声,便开始胡乱挥舞着手臂,状似疯癫。高衍紧紧按住她,连归辞死命挣扎,一口咬住他的手臂,有些痛,可他没有放手。

这是与他不对头的姑娘,这是要他早些回来的姑娘,这是他真心喜欢的姑娘,这是他的姑娘。

如何能放手?

连归辞十五岁后,没有任何预兆,突然变得暴躁而疯狂,只有翡帝去抚慰才能使她有片刻平静。这几年,翡帝为她寻遍天下医师灵药,皆无成效。翡帝没法子,又着实心疼她,只得任由她折腾。

高衍再次见到连归辞,她正与北漠皇子谈笑风生。远远望去,好似一对璧人。

北漠皇子离开后,高衍才从暗处出来,伫立在亭前。瞧着亭中女子颇为生疏的容颜,她长高了些,瘦了些,漂亮了些。

“我没病。”女子开口。

——她不再自称本公主了。

“高将军信不信我?”女子笑得苍白而单薄。

——她不再唤他莽夫了。

“高将军,不如坐着说话,可好?”她伸手替他斟了一杯茶,衣袖落到臂弯处,露出白净的手臂。

——她不再戴着三生绳了。

高衍在连归辞身边坐下。

连归辞,她自顾自地说了起来:“我听闻北漠雪国风光,雪很大,很白,甚是向往。高将军认为如何?”

“……甚好。”高衍道,“你为何要住进这镜湖园中?这园中不是有……”

“只是宫女的尸体罢了,都处理掉啦!”连归辞结束了这个话题,她歪着头,眯起眼睛笑,“话说那北漠,若有生之年得以去一次,也是无憾了。”

高衍有些恍惚,这张年轻的面容似乎同记忆中某个人重合了,却如何也想不起来。

“阿幸……”

“别叫我这个名字!”她打断他,脸色登时苍白,大口大口喘着粗气。

高衍欲帮她顺气,她却拂开他的手,神色是他从未见过的嫌恶:“别碰我!”

“连归辞!”高衍额上青筋毕露,暴躁起来,“你究竟怎么了!”

她冷笑:“他们不是说了么吗,我得了失心疯,药石无医。”

“你说你没病。”

“哪个失心疯会承认自己有病的?”连归辞笑出了眼泪,侍女递上手帕,连归辞她却骤然发怒,“你拿这块帕子是要干什么?你不知道我只用白色吗!哈?”她对侍女拳打脚踢,还不解恨,拿起碗碟就要砸向瑟瑟发抖的侍女。

“够了!”

高衍强力制止她,她又是一脸嫌恶:“你别碰我!再碰我,我就跳湖了!”

高衍他未料到她真敢跳湖,她不会水,她是真要寻死。

高衍当即跃入湖中,却见两个侍卫疾速入水救人,他还未游几步,连归辞已经被救到了岸上。她在岸上冲他咧嘴一笑:“我死不了的。”

水的寒意侵入他的五脏六腑,冷的得他打了一个寒颤战。

真的,她死不了的。这三年里,她尝遍了各种自尽的方法,都未遂。

于她而言,最绝望的不是死,而是在经历漫长的沉睡,以为自己终于要死去时,又睁开了双眸,看到了那张脸。

北漠进贡给大翡的物品均翻了几番,北漠皇子还道,为了两国修好,愿结为姻亲。北漠皇子同幸公主来往密切,高衍质问连归辞,连归辞锐利的她目光锐利地直视他,话语不加丝毫掩饰:“我爱他!”

“你将我当作什么!”

“高将军。”她冷淡的话语如一盆冷水浇灭了高衍的气焰,“那不过是幼时的玩笑话,你莫往心中去罢吧。”

高衍坚定地道:“我不信。”

他揽住她,重复了一遍:“我不信。”

连归辞出乎意料的地没有挣扎,冷笑:“不论高将军相信与否,我爱他。”

“为什么?”他如同一个怨妇般追问。

“他能给我爱,能带我去看北漠的大雪,能带我脱离苦海,还不够么吗?若不够,再加一条,我爱他,往后亦会一直爱他。”

高衍瞧着怀中女子与幼时的连归辞大相径庭,却给他以熟悉感的容颜。她的确是连归辞,她也的确不再是连归辞。

大翡幸公主赴北漠和亲。消息传出的翌日,高衍便到镜湖园中等连归辞,连归辞她让人撵他走,他便站在翡宫门前等他。她是他认定的妻子,分明说好了他回来就娶她,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?那个只属于他的张扬热忱情的小姑娘,再也不会回来了。

是不是?

和亲队伍定在中秋翌日起程。高衍早已打算好中秋之夜闯入翡宫,他始终不信连归辞移情他人,只要她说其中另有隐情,他拼了性命也会带她离开。

中秋之夜,月光泠然。高衍有意识时,已躺在床榻上不能动弹,想来是父母不愿他涉险。他感觉有灼热的目光在注视着他,待他冷汗涔涔地睁开双眼,就瞥见了窗前的一抹人影。那人逆着月色,看不真切面容。但高衍知道,她是连归辞。

下一秒,他便被扑了个满怀,少女软软的,带着些微香气的身体扑了个满怀。她自他怀中仰起脸,仿佛又回到了十二、三岁时天真的样子:“高莽夫,若非本公主来寻你,你便不来找本公主了对不对?”

那小动物般湿漉漉的眼神,让高衍一阵失神。

“不,不是,我……”

那夜的月十分圆,风微微地吹,他们只听得到彼此的声音。

“五年太久了……高衍,真的太久了……”连归辞的泪吧嗒吧嗒地落下来,在他怀中轻声抽泣着,“若是你早些回来便好了……若是你早些回来,就不是这样了……”

高衍紧紧搂住连归辞,他想,之后定要问清楚,还要告诉她,他有多么喜欢她,往后他会保护她,不会再让她受到伤害。他要放下所有,他要带她走。

可他唯一未想过的是,翌日醒来,身边空无一人。仿佛是一场梦,一场空。

翡帝急召高衍入宫,问他兵符何在。

高衍老实地答道:“没了。”

“高衍,连归辞乃北漠人!她偷了兵符集结军队,如今已有几十万大军自边境攻向翡都!”

今晨高衍甫一醒来,见发现连归辞不见了踪影,他一个激灵,打开床榻下的暗格。果然,本该放置兵符的暗格中,空空如也!

高衍如坠冰窖,他无法相信连归辞找他仅是为了兵符,她根本没有偷兵符的理由,可如今——“连归辞是北漠人!”

殿外一记声惊雷,黑云压城,山雨欲来。

翡帝长叹一声,对高衍道:“是时候告诉你了,连归辞并非孤与阿幸的孩子。孤与阿幸以三生绳定情,高衍,拥有三生绳的你,才是孤的亲生骨肉!”

身形已有些佝偻的帝王立在空旷的大殿上,殿外是黑压压的天宇,铺天盖地的雨水。他用沙哑的声音讲述着同心爱女子的过去,一张脸已布满皱纹,此刻却欢喜雀跃得像个孩童。

那个战乱纷飞的年代,流传着天女的传说。天女生于北漠雪山,额有青印,善医术,其额上青印可予人控心之术。高衍的母亲连幸,便是北漠天女。

高衍在与北漠的战争中遗失,翡帝悲痛欲绝,屠了北漠全族。几年后,在原北漠遗址处又衍生出一个小国,仍是叫北漠。北漠臣服于大翡,翡帝便也未多加为难。

翡帝统一四海后,大祭司为他寻来一个女婴,那女婴便是连归辞。该女婴神似连幸,他便以为女婴是他与连幸的孩子。现在想来,女婴只是北漠人送来的一颗棋子罢了,蛰伏在大翡数年,只为一举攻下大翡。

“这令牌可调动大翡所有兵马,你且速去!”

高衍行礼离去,翡帝又叫住他,叮嘱道:“不惜一切代价,务必擒住连归辞!”

自翡都出发时,高衍仅有几千兵马,沿途一路招揽,待与北漠军队相遇,已堪堪聚集十几万不止。

北漠大军兵临城下,高衍举着令牌对城下士兵喊话,士兵皆置若罔闻,只机械地往前行,显然是被北漠人控制了。然而这一代天女是在北漠营中,兵力悬殊,如此困境,他只能拼死一搏。

北漠答应交出连归辞,条件是翡军大开城门。此乃要城,易守难攻,再加之全国兵力皆集结于此,一旦北漠人攻入此城,势必长驱直入,直捣翡都,大翡必将覆灭!

然而,翡帝要求高衍同意北漠的条件。翡帝他这是舍弃了大翡的千万百姓!舍弃了大翡!

这样的疯狂,让高衍隐隐觉得事有蹊跷。连归辞绝非仅是叛国这样简单!翡帝对他必然有所隐瞒。

高衍连夜出城,欲入北漠大营探个究竟。如今,恐怕一切只有连归辞可以解释清楚。

他狠命抽打着马背,在空旷寂静的城中疾驰,却被突然从转角冲出的马车惊了马蹄。

一个壮汉赶车,有女子自马车中走出。她高束墨发,额上青印图样繁复。太像了,再次见到连归辞的刹那,高衍终是明白了为何对她的脸有种熟悉感——十七、八岁的连归辞的面孔,几乎同他母亲一模一样!

这哪里是他张扬柔软的小姑娘?

“你莫开城门。”女子的目光淡淡地落在高衍身上。

高衍目眦欲裂,“连归辞!这究竟是怎么回事!”

“我本就是北漠人,为了自己的国家,如何叫做作叛国?”连归辞整了整衣角,从容不迫,口中的语句却是字字诛心,“高衍,你不知道我有多恨你!”

“我恨你让我等了五年!翡极北致那个疯子!除了那个叫´‘连幸’´的女人,他什么都不顾!大家都是人啊!凭什么要牺牲我呢?凭什么非要牺牲我!”

“你很讶异是不是?高衍,你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
“我要逃离那里!逃离那座可怕的宫殿,恶心至极!哈哈哈……”

女子笑得狰狞,高衍仿佛再一次看到了鞭笞活人的连归辞。

“你想不想知道翡极北致为何牺牲大翡也要抓到我?哈,我杀了他最爱的连幸啊!我杀的!是我杀的啊!……”

高衍方想上前,连归辞却迅速钻入马车,赶车的壮汉扬鞭吼叫一声,马车距他已逾数十尺远。

他知晓她要去开城门,她根本就未出过大翡,不就是等着这一刻吗。他骑马奋力疾追,马蹄哒哒,溅了他一身泥泞。马车中的人手持弓弩,弩箭撕破空气射向高衍。那是他送她防身的弓弩,她如今却拿它对准他,箭箭精准无比。各为其主,高衍可以理解她,却不能原谅她。

马车离高衍愈来愈远,他终是调转了马头,驰向空旷之地,向空中放了烟花信号。早早埋伏好的弓箭手会意,万箭齐发,直指一人!

青印毁,法即消!他再也回不了头了,他与她,殊途,不同归!

其实连归辞很怕的。她怕的是,她偶然听到翡帝同大祭司谈话,这才晓得她并非翡帝与连幸的孩子,高衍才是。她不敢同翡帝闹脾气了,她怕翡帝一生气,就砍了她的脑袋。毕竟谁也不会纵容一个外人不是?毕竟她是一个北漠人不是?

十五岁生辰那夜,连归辞惊醒发现翡帝与大祭司站在她塌榻边。发梦魇昏迷那几月在耳边的声音又响了起来,轻轻柔柔,似是寒夜中簌簌的一场鹅毛雪。

“南域有蛊名三生,以三生绳结之,可生死人肉白骨,使活人死去,死人复生……”

她想起许久前看得的一出折子戏。戏中男子同女子生死相别,男子将从南域求得的三生蛊放至女子尸体中汲取精魄,再种入与女子有亲缘关系之人体内,被种蛊之人需日夜承受尸气侵袭,以己身净之。如此反复,容貌气息皆变。然而,实际上此法并不能复活死者,只是将死者的音容喜好强加给生者,制造出一具行尸走肉罢了。

她骤然明白了翡帝的意图,天女一脉,年轻的身体,足以温养他喜爱的女子了。

于是,她搬入了镜湖园,日夜与那具棺椁作伴。她变得疯狂而嗜血,只有见到人的血肉,才有一丝平静。她只着白衣,仿佛一身雪白,便可掩尽身上污浊,不过自欺欺人。

她不甘,为何是她,为何是她承受翡帝的疯狂?世间万事万物固有定律,生死人肉白骨之事有违天理,一花开,一花败,可她连归辞,却要白白牺牲。

高衍终是回来了,他见到了那样疯狂的连归辞,他眼中有讶异、不可置信,甚至有连归辞最无法接受的……嫌恶。

他唤她阿幸。

阿幸!

她才不是什么阿幸!她是连归辞。她是连归辞!

北漠皇子说要带她走,带她回到他们的家乡。连归辞将全部希望寄托在北漠皇子身上,她谎称有孕,逼翡帝放她走,她天真的地以为翡帝会顾及颜面。可翡帝不会,连归辞是连幸唯一的希望,三生蛊既已开启,便不能停下。

连归辞希冀高衍舍不下她,若中秋之夜高衍找她,她便会将一切和盘托出。若他不来,她便帮北漠皇子偷兵符。但他真没有丝毫在意她的去留,兵符一失,局势巨变!

翡帝不顾一切要寻到她,北漠用她作饵,企图长驱直入,直取翡都。百姓流离失所,民不聊生。

连归辞后悔了。她虽为北漠人,却是生在大翡,长在大翡,大翡有她喜爱的百姓,有她最爱的高衍,有她一切美好和痛苦的回忆。她怎能背弃大翡?

万箭穿心,真是很不好受,她看到成千上万只蛊虫自她身体里爬出。

疼。真疼。她咧咧嘴,想笑,又疼得满面泪水。

尾声

翡历十六年,北漠叛兵被悉数镇压,翡帝自焚于翡宫。高衍卸解甲交兵,只身去了南域。

南域有蛊名三生,为一位老人所养。

高衍前去求蛊,那老人将蛊递与他,称此为世上最后一对三生蛊。

“此蛊已违天理,不应再存于世。这世上的情缘难了,哪里是三生蛊可以解决的?”

高衍拜别老人,带着蛊云游四海,遍行天下。

终是有一日,他穿越一个山林,却被温香软玉撞了满怀。他摘下斗笠,扶起误撞入他怀中的小姑娘,小姑娘刘海下若隐若现的青印便那样撞入他的眼中。

他一愣,旋即温柔地拂去小姑娘鬓边的落叶。

“小姑娘,行路可别再冒冒失失的,山林中不安全,你快快回家去吧。”

小姑娘脸红扑扑的,湿漉漉的眸子望着高衍,双手紧攥着他的衣角:“大哥哥,我没有家了。”

高衍牵起小姑娘软白的小手:“往后,大哥哥照顾你,好不好?”

“好。”

又是一对三生蛊。

何其有幸,又何其不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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