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窈窕之叶

来源:飞魔幻飞魔幻 18年4月号B作者:飞言情

作者有话说:偶然看到一本古书,书上多写佛寺,又写寺庙奇闻。因此,最开始的男主角,是在寺庙被方丈抚养。但是由于种种原因的限制,只好改了背景。我不写霸道腹黑,不写三角恋(主要是因为写不了),我只想写一段最长情的陪伴。我为他们遮住岁月蹉跎,好让你来做一段海枯石烂的梦。(小编:这位作者,你还敢再文艺点吗?我们并不想看。)

文/三姑娘

麒麟谷地处大鸳朝京都之南。

当年,鸳朝开国之君曾在谷中韬光养晦,因此,鸳朝皇族自来认为谷中灵气了得,适于休养。

年幼的濯缨,因为出生时身体孱弱,被送入麒麟谷中的泉庐。当然,这并不能说明他的待遇高于宫内成长的皇嗣,那不过是皇家掩人耳目的伎俩。实情是,濯缨的外祖家,失势了。

泉庐并不小。大大的院落,几座阁楼和几排供住宿用的低矮房舍,又有花草扶疏,鸟语花香。庐中只有清净生活与黑白文字,少了五色迷目,濯缨比寻常孩童要安静许多。但邱濯缨,到底是孩童,对新鲜甘甜之味,尤为迷恋。

学堂前,有一株五人合抱的桑树,濯缨仰着头,咬着手指,看太阳金光照着葱郁的枝叶,他在想,这树什么时候结果子?

桑树的名字叫阿葚。阿葚不习惯别人如此认真长久地盯着,可她不能挪步,也不能转身。算了,反正也没人知晓她脸红。

山长林熠在堂内望着又矮又糯的濯缨,摇首苦笑,那棵桑树不结果子,只结善缘。

说起善缘,濯缨命中很缺。

自到了泉庐,濯缨已接连换了几个乳母,这几位乳母或是落水,或是遭了雷击。负责他日常用度的大臣十分焦急,为了完成刺杀濯缨的任务,只好祭出一位习武女子。

起初几天,相安无事。直到一日夜间,濯缨卧处突起大火,火势迅猛,殃及房舍。众学子急忙取水救火,但等到火灭房毁,乳母与濯缨皆不见人影。

众学子悲恸,站在废墟前静默。惟有山长,独自站在桑树下,念诵着众人听不懂的古经。老师精通禅学,学生估摸着,那大概是祈福的经文。

正当众人叹息遗憾之时,废墟中忽然瓦片作响,接着站起一个小小的人影。众学子争先跑去抱住,见他衣衫损污,周身无恙,只是乳母已经被烧成焦炭。从此,火中不死的濯缨成为麒麟谷灵气充沛的活广告,不少学子慕名而来,拜在泉庐门下,泉庐终于走上了赚钱的康庄大道。

与此同时,大鸳朝有了濯缨起死回生的谣言。这类异象,一向与皇位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,宫内骇然,从此由他自生自灭。孤单的濯缨只好坐在树下,看蚂蚁搬家,倦鸟归巢。

没有乳母看护的濯缨反而身体茁壮,聪慧可爱。晨课时,他穿着灰色大衫子,梳着总角,袖子卷得高高的,坐在山长身旁,睡得东摇西晃,口水直流。学子们觉得濯缨可怜,母亲袁氏病死冷宫,他只能在山中接受严苛的管教。

但濯缨对老师,仍是很依赖。无聊时,他会坐到山长身边,感受这世间留给他的不多的温暖。濯缨学着山长冥想,眼睛却半睁半闭地看事物:“阿嚏。阿嚏。老师,每天烧这许多香,你怎么不打喷嚏?”

年轻的山长睁开眼眸,音色淡漠:“你将今日的功课说与我听。”

十岁的濯缨百无聊赖地抠着蒲团:“大学之道,在明明德……”一大段背下去,终于在某处卡了壳。

山长生起气来,跟寻常父母没区别,一副焦头烂额的嗔怒模样:“你是不是又偷懒了?若是你学不好,将来如何对得起你死去的娘?”

又来了。濯缨撇了撇嘴,好端端一个唇红齿白的年青人,却有两副面孔。他对那些找他前来解烦忧的达官贵人慈眉善目,对濯缨却是横眉冷对,一味用未曾谋面的母亲打压他,让他学经纬之术,学不好就罚,罚抄数遍,无论寒暑。亏他日日说什么富贵不能淫,威武不能屈。

算了,还是屈服于威武比较好。濯缨乖乖起身,脚步沉重地走向书房。

翻了几页书,濯缨有了惑。他对着灯盏说:“阿葚,书上说,天行健,君子以自强不息。这是劝人向上努力,追寻功名利禄,可是,老师却对那些为官者说什么五蕴皆空,这不是前后矛盾?”

灯下,徐徐现出一团淡绿的烟雾,渐渐凝作一个干净少女,她的声音不疾不徐:“书上说得对。老师说得也对。你要懂得在何时何地用对这些道理,纵情恣意中又要有其章法……”

阿葚已有300岁。濯缨之所以经历数次毒害却安然无恙,自然是她的功劳。她是一只树精,能够对一个本来无关修仙的小男孩照顾有加,是因山长与她的交易。

林熠少时,曾是名满京城的翩翩贵公子。后来,因为情伤,隐居谷中,苦修天下学问,终于在二十八岁舌战群儒,成为名士。这林熠,乃是天赋灵慧。

因这灵慧,林熠少年时孤高狂狷,酷爱求仙访道。当时看到古文有载,昆仑之虚西王母有长生丹药,但只有仁圣者方能登上岭岩求取。为了满足争胜之心,他竟离开京城,西去昆仑山。

他归来之后,满心要把长生之药赠予恋人,伊人却已在宫墙之内。林熠后悔莫及,从此,他便致力经世之学,以期在朝堂之外为甘棠提供帮助。

然而,世事难料,袁家却遭人构陷,一夜败落。而产下皇嗣的甘棠,也被处以极刑。

林熠发誓,要把甘棠之子扶上皇位,为她报仇。虽然他已成为一代鸿儒,世人认为他不过是浪子回头。

而在妖界仙界,他早已扬名。阿葚对他十分敬仰,他便以长生之药作为交换,雇佣阿葚卖力。

为了得到丹药,阿葚督促濯缨用功,盼他早成大业。濯缨总有些刁钻问题,山长不会捺着性子答,只说于学业无益,不如留着这点聪慧背书之类,只有阿葚,苦思冥想,绞尽脑汁,应付濯缨。

濯缨撑着头,饶有兴味地看阿葚认真讲解。阿葚这面目,实在是人间难得。初见阿葚时,十岁的濯缨正伏在山长案前临摹名帖。忽然一个少女凭空出现,她大概跑累了,有些气喘,一双松鼠眼睛在房中探了探:“原来山长不在。”继而烟然消散。

那时,濯缨还以为做了一个奇怪的梦。自那一刻算到如今,他们已有六年交情,但她一颦一笑,濯缨仍觉得新鲜。如果说那些来往泉庐的贵妇名媛是红烧狮子头,阿葚就是井水里沁过的西瓜。但这想法,濯缨从未向谁表露过。这种不入流的比喻,还是不要表露了。不然山长会骂,师兄们会笑话,阿葚听说了,也会好几日不理他的。

阿葚不止有西瓜味道,她还会夜空飞行,带他去宫里逛。

其实,阿葚从前入宫,都是独来独往。她是奉山长之命,找机会给鸳帝下蛊。但皇城紫气东来,久久缭绕,她到了那里,并不能施展什么。

有一次,因为防守严备,她夜里回来很晚。却看见濯缨在桑树背后转出来,提溜着灯笼照到她脸上。

阿葚责备他:“你怎么不歇着?明日早课迟了又要挨罚。”

濯缨背着手,靠近她:“能不能别扫兴。好容易有个高僧缠住他探讨佛法,我才有机会等你。这么晚,你干吗去了?”

阿葚不理他,前脚已经迈进树干里,濯缨却牵着她袖子:“哎哎哎,你要是不敢说,就是去会男妖精了。”

“下次我带你。”阿葚没好气地说。

濯缨得意地抚了抚树干:“这才是我的好阿葚。”

也不知是夜风还是阿葚起了鸡皮疙瘩的缘故,竟是飘下几片桑叶。濯缨照旧捡拾起来,放进书案底层的本子里。本子扉页上偷偷写着几个小字:窈窕之叶。

阿葚为了证明她没有去会男妖精,果然带他夜逛皇城,实在是惊险又有趣。

山长本是要责罚两人的。但濯缨倒很兴奋地说:“老师,那阁楼耸入云端,如今学生才知手可摘星辰。那丝竹之声,实在动听,我看样样都是上品。”

林熠动了心。袁家的冤案,虽然能燃起复仇之火,但濯缨尚小,只怕他会日日活在痛楚中,将来也不能快意人生,辜负了甘棠的期望,所以不可轻易尝试。也许,让他在靡靡之音和恢宏殿宇中迷失自己,能激发他的斗志。他微微点头,便是默许了。

可惜了山长的苦心,濯缨顽劣,是故意顺着他的意思说的。殿宇和丝竹,固然诱人。但最令他欢喜的,是他和阿葚躲在角落里,相互依偎着。阿葚给他指了指码得整齐的点心,问:“想吃哪一个?”

她的指尖散发着一缕清凉的果香,像是撩拨了一捧春水,泼在濯缨心上。他看着她白皙的面颊,为自己的念头害羞:“我不爱吃甜。”

今夜入宫,濯缨又见到了鸳帝。

濯缨虽然从那风流长相上接受他是生父,但其他的,都不喜欢。他常常独自坐着,表情总是平淡的,然而他的朱笔,总是笔锋肆意,写下杀人、流放、削权的短短旨意。

此刻,一个女子正在献媚。阿葚怕濯缨看到什么不该看的,只好与他躲在屏风后,掩了声音形色。

濯缨与阿葚被罩在一团漆黑中。他幽幽地叹道:“这女子好生温柔,可见她对鸳帝是爱之已极了。哎,你要不要学学?”

“不,她如此仰人鼻息,大概是为家族生存。”

话一出口,阿葚后悔,这话显得鸳帝多没意思,多可悲,连感情也被人骗,他会不会望而却步?

阿葚连忙补救:“这帝王之位看上去枯燥,但当你享受到凌驾于任何人之上的快乐,哪怕是一点点,你就戒不掉了。”

虽是好言相劝,但濯缨却听不惯,原来,她也一心要他做鸳帝,简直啰嗦。他不耐烦地说:“少说这个行不行?你怎么不去做皇后?皇后不也是说一不二?”

阿葚听他如此,也就没好气地说:“我志不在此。”

濯缨年少气盛,怒火中烧,那凭什么认为我就志在此中?凭什么我要听山长的话?他猛地将避身的屏风一推,轰隆一声,屏风倒了,阿葚受了惊吓,妖术也失了灵。

屏风另一侧,鸳帝正与美人紧紧拥抱。阿葚忙用袖子遮脸,这情形,真真是山长说的非礼勿视了。但濯缨却很坦然,师兄们没少给他做过此类看图解说,这等拥抱,连解说图的启蒙级别都不够。他觑了觑如避瘟疫的阿葚,唇角漾起一抹坏笑。

匆匆摘剑的鸳帝只见一对金童玉女,少年护在少女身前,似要逃脱。

他拔开帝王剑,冲杀过来。

阿葚抢先推开濯缨,迎着刀锋而去。濯缨也不示弱,在一旁夹击鸳帝。阿葚虽有妖术,修为却不够,根本无法抵御帝王的凌厉之气,闪转腾挪间,臂膀受了伤。濯缨连忙扶住她,这一点依靠,让阿葚有了力气,她忍住剧痛,攒集全部修为,化作一团青烟而去。

此时的宫中已经闹得人仰马翻,而泉庐却安静得很,就连树上的蝉也歇了。

每次濯缨走后,山长总会在桑树下冥想。这一次,他的脑海闪现不祥之兆,那桑树上渗出绿色的血。但他不怕,阿葚的树身在他这里,她不敢轻易放弃濯缨的性命。

阿葚与濯缨归来时,夜色更深。

为了不让别人察觉,阿葚执意不要打扰山长,选择回到树身,自行疗伤。但濯缨今夜没看到从前她回归树身时常见的金光,却等来了另一种异象。

正是盛夏时节,桑树的叶子却发出沙沙的掉落之声,落叶温柔地打在濯缨脸上,濯缨心念一动,慌忙接住一片,跑进学堂,在灯下观看。那绿叶上,泛起了可怕的黄色。

濯缨急红了眼,跑到山长房前,大力拍门:“起来,救人,救人哪!”

这下把树上的蝉也叫醒了。

邻近的宿舍逐渐亮起了灯。只有老师房中,静默如往昔。火急的濯缨提着半桶水,要去浇老师的门。众学子一面问要救谁,一面拦住他,却听身后有人幽幽地说:“濯缨这是要给老身洗地吗?很好,现在就擦,给他拿抹布,擦过晌午。”

听到这句,众学子悄然后退一步,渐渐退回房间。

山中过午不食,濯缨今日怕是吃不上饭了。山长规矩极严,这时候,最好不要跟着添乱,厨房里的午饭还是很让人惦记的。

濯缨小声地、愤恨地问:“那阿……桑树呢?”学堂知道桑树秘密的人只有他和山长。

“你还知道这是个秘密?你怎么不去跟每个人说,这桑树乃是妖异?阿葚是个稳当孩子。不用说,定是你出了差错,害她受伤,如今你怪谁?”

“又不是我要做帝王,是你逼我,连累阿葚。求你,快救她。她若有差池,我就跟别人说,你不是什么鸿儒,你是杀人恶棍。”

“你敢威胁我。好,我就让你看看,什么是恶棍。”

濯缨连忙护着桑树,预备山长有什么举动。只见山长摘下一朵莲花玉佩,一把推开他,将玉佩贴紧树身,桑树顿时发出一股焦糊味。濯缨感到脚下的大地在微微震动,桑树被烙痛了,痛得发抖。

“你不能这么待她。”濯缨本想拔剑,刺伤山长,但他终究不敢针对恩师,只好跪下哀求。

山长养育呵护濯缨十年,两人总是在言语机锋中争斗,他从没这么情真意切地求过山长,如今,他倒是大了,知道照顾人。

“你给我起来。这还是男儿所为吗?你若是担心,那就记住,以后,你的每一个决定,都不可冲动。不然,你害的人,不止你自己。”

多亏了莲花玉佩的佛光,阿葚的伤好得很快。桑树不再流血,桑叶不再掉落。但桑叶的每一片,倒有一半带着醒目的金黄。老师只好对学堂中人感叹,桑树已老,枝干被蛀空。学子们赶紧为桑树抹了一层石灰。

山长问阿葚,她为何中了毒。

那一晚,阿葚护着濯缨,飞上了皇城的檐角。鸳帝追了出来。他是九五之尊,自然看得清被笼罩在拙劣掩身法中的两人。

他搭弓射箭,两人逃脱不及,清脆的瓦片坠地声中,一声闷响,濯缨的腿中了箭。阿葚嗅到一股奇怪的甜香,心中立时灰暗——皇城如此凶险,这箭上淬了奇毒。濯缨将来要做帝王,怎能有腿疾。血液流转,箭毒分秒入骨,留不留遗憾,就在转念间。

她没有犹豫,即刻抛出修为收了毒。为了快点飞出皇宫,为了让他少些危险,她又不得不用这掺了毒的修为,将他带走。

妖的修为里若是掺了毒,成仙这条路,就断了。天长日久,只会成魔。长生之药,虽可解毒,却只能等到毒发。这桑树如此舍命,很可能已经不是为了丹药,而是为了濯缨。

濯缨的长相似甘棠,性情却并不温润,恨得山长只想让他快些成事,滚得远远的。如今,他倒是有福气,阿葚竟肯为他动心。只是,阿葚的福气,就没那么多了,她未必能够得偿所愿。

今日的访客中,有一位女眷,为了与山长多说些话,竟然无意间透露了一则秘闻,说是一日夜里,宫中来了妖邪,惊了圣驾,鸳帝当时有些疯魔,对着虚空的檐角射箭,还仰天长笑。

阿葚办事果然妥当。十年间,皇城气象终于不再固若金汤。

那一晚,她趁着鸳帝心旌摇曳,给鸳帝种了一只蛊。只是,害那个妃子倒了霉,如今被视作妖孽,锁入冷宫。

鸳帝龙体欠安,这个“欠”非常变幻莫测,欠到何种程度?大限还是微恙?可会影响朝局?是既定太子登基,还是另有黑马?

在这燠热的盛夏,皇城人心浮荡,有的人暗喜机会来临,有的人愤恨华梦成空,于是,蝉鸣更加响亮,没有人睡得着。

四十不惑的老师竟然痛饮了一夜的酒。他很高兴,看着夜空里闪烁的星辰,甘棠,你看,我的辛苦没有白费。

不出几日,山长派了阿葚和濯缨一同去打探情况。宫里的防守比从前严密,尤其是鸳帝寝宫,连后妃和众皇子也没机会请安,只有一个被称作丞相的人在榻前服侍。

阿葚正在细听宫女悄语,濯缨突然对她说:“你近来,瘦了。”

阿葚见他担忧,只想逗他开心:“瘦了好。你不见这鸳帝爱看细腰,妃子们都不吃饭呢。”

濯缨却有心,阿葚一场大病,是为了他。可见,他在她心里,定然也是一味特别的水果。

他声音有些低沉,模样极认真:“那你呢?你肯不肯……”用眼睛把剩下的话说完了,肯为悦我而容?

阿葚躲开他炙热的目光,心里一阵欢喜,却故意岔开:“啃什么?这会子可没甘蔗啃。”

他不是没抱负。很多个夜晚,阿葚将他带向皇城最高处,看他向万家灯火,轻轻感叹:“大丈夫,果然当坐拥天下。”他要做鸳帝,只能一身正气满乾坤,如何能与一只妖精如此亲密?

他心里正失落着,阿葚却腾起一朵雾,问:“你走不走?”

“不走。”

她知道,他怪她的敷衍,可她也有自己的挣扎。僵持许久,她终于肯说:“你是山长的心血,而我是一只树精,我们……”

他倒是通情达理地揽着阿葚的肩膀:“早说啊。我还以为你是看上那株百年松树了呢。”

闻言,阿葚无奈地一笑。

翌日清晨,泉庐中来了贵客,据端茶的师兄说,贵客乃是当朝丞相。濯缨敲了敲桑树的树干,桑树却没半分动静。

阿葚自从上次中了毒,精力不比从前。她这会子还在树内安神。濯缨只好独自偷听。看来,这丞相有上位之心,但要真正掌权,难免名不正、言不顺,势必会有人举旗反对。最好的办法,是找一个傀儡。

因此,他想到了多年前舍在泉庐的邱濯缨:“若山长肯说动邱濯缨与我家女儿联姻,他日我能成就大业,山长定然是一人之下,万人之上。”

濯缨听得真切,就要闯进去,高呼一声:“爱谁谁,反正我不去。”却没得逞。连迈腿的姿势都被定住了。

阿葚脸色苍白,散着发,披着衣,趿着鞋,虽是他从未见过的慵懒模样,却又十分严肃:“我真是高看了你。这不过是权宜之计,你就为了那点清高,把皇位拱手让人吗?他日江山落在阴暗之人手中,你会后悔的。”

没有你陪我,我才后悔啊。

但阿葚没去看他眨啊眨的眼睛,很快隐去身形。山长和丞相已然步出房中,却见一个学生单腿立在台阶下,动也不动。山长也不点出他的身份,只向诧异的丞相解释,只是学生们玩闹而已。

待山长回到房中,邱濯缨已坐在案前等他。

而今,鸳帝已然病入膏肓,撑不过这夏日的煎熬。但外界还只认为鸳帝微恙,无关大碍。因此,待到重病的消息传出来,甚至是国丧,都没有合适的时机了。若是打赢了,邱濯缨很快就会与丞相之女完婚。这一点,谁也不会没想到。

他满心愤怒:“为何非要我做皇帝?若不是因为此事,阿葚绝不会回避我。”

山长多年的平和也毁于一旦:“既然你已成人,我也无须隐瞒实情。因为你的外祖家,受人构陷。因为你的母亲,惨死宫中。你但凡还有一点良知,就该迷途知返。”

濯缨的身形有些不稳。他知道自己是濯缨身份,知道自己的母亲早逝。但山长一直说,宫中

“你可知阿葚为何自小照顾你?我这里,可是有长生不死之药,不然,一只妖精,如何听命于我?你迷恋的,只是一场交易。”

濯缨却很平静地喝了一口茶,说:“亏你一代鸿儒,只有你够龌龊,才会有如此论调。阿葚,在我心里,谁也无法撼动她的地位。”

山长气急败坏:“逆子。亏我多年心血,你却满脑子儿女情长,你的血仇,报是不报?”

“我当然会报。却不会以你的方式,不会伤阿葚的心。”

“不。你应当听山长的话。”师徒二人循声望去,原是阿葚还未走。

“山长精心策划许多年,尚不能如愿。你如何不费一兵一卒,就得报大仇?你被人唾弃,我不关心。我只关心,我是否是害你不忠不孝不义的那个人。”

此刻的他自然知道她的苦心,只好向山长赔罪:“好。我可以答应老师。但老师应当知道,阿葚于我,有多重要。”

近来,大鸳朝民众吃的瓜比较多。

先是鸳帝数日因病未曾露面,没想到,一向勤谨的丞相居然也称病在家了。只留亲信在宫中掌控局面。

下属中有亲厚的,前来问候,丞相只说是被家事所累,气大伤身。

这本不算奇事。可是,不出几日,京中面熟的显贵,居然见到麒麟谷的林熠山长出现在京城,带着一个不卑不亢的书生和几提寒碜的彩礼拜访了丞相。

将这桩新闻与丞相所说的为家事所累联系起来,有人总结,丞相的女儿很快就会嫁给这个山野书生了。不过,书生出自鸿儒林熠门下,倒是一段东床佳话。但就算再怎么好的乘龙快婿,丞相府怎会在纳礼当天就各处散喜帖,说是三日之后就完婚呢?难不成女儿大了肚皮,等不及了?

其实,这个三日之后完婚,是阿葚提出的。上次受伤中毒,已令她修为大损,她发现,自己竟然不能自如地控制那只种在皇帝身体中的蛊。这只蛊顽皮得很,以阿葚的保守估计,她只能尽量撑着,维持皇帝的元气。

“真的?”濯缨握住阿葚的手,看向山长。

阿葚劝道:“莫要胡猜,山长手中,已没有什么可威胁我的。此事至关重要,你不可胡来。”

濯缨无奈,只好依计行事。

大婚当日,热闹异常。以众人来看,新郎虽然龙章凤姿,却也过于桀骜,竟然不向泰山行跪拜之礼,只是不情不愿地微微躬身。丞相倒也不在意,照样满脸堆笑。

就这样闹哄哄了一整天,各色人等正为洞房花烛夜做准备时,宫里却来了人。他们打着白灯,穿着缟素,一脸戚色。丞相终于得逞,因为此前能近皇帝之身的只有他,故而,那道指定濯缨继任大位的圣旨也只有他知真假了。

但濯缨却不在乎这些,一见这些宫人的装束,他马上就脱了吉服,伸手夺了丞相的令牌,策马奔向皇宫。他心里,唯一担忧的,是阿葚。

阿葚为了支撑皇帝的病体,拼力控制那只蛊,熬坏了身子。此时,她发着高热,昏昏沉沉,很快就要睡去。

濯缨抚摸着她的白发,将她抱在怀中,强笑道:“你是故意扰了我的花烛夜吧?”

阿葚已无力辩驳:“嗯。我想着你要娶别人,就不愿再支撑,可是,我不支撑,又怕你会辜负山长的期望。一时邪气攻心……”

濯缨心中,如有春雷响过,下起柔柔细雨,他为她拭去泪水:“阿葚,我待你的心,也

是一样的。”

濯缨登基的那天,阿葚没有出现。濯缨将丞相的权力一日日扳回自己手里的那些时日,阿葚也不在。后来,濯缨报了仇,却也觉得索然无味。他的身旁,没了阿葚,实在没意思。

阿葚总说:“你有你的伟业,我也有我的修仙之路要走。”

阿葚天生不喜热闹,但濯缨的事情,她还是很在意的。之所以没去,是因为,她的树身,被虫蛀了。

自从上次中毒,她的修为已然不能维护树身。于是,白蚁蜂拥而至。

她把此事说与山长,山长果断在第二日吩咐弟子们将泉庐搬到京城去了。毕竟,谁也无法预料,阿葚成魔的时候,会做出什么事情。

阿葚的修为日益炽盛,煎熬着她的身体,她已经没有力气出去见濯缨。入夜了,她抹去汗水,准备继续压制自己的修为。

但濯缨却撇下皇宫,又来敲她的树干了。

前些时候,她尚且可以应付一阵,但今日,实在不能支撑了。阿葚只怕他听得出树干被白蚁掏空,忙唤住他:“如今大业初定,百废待兴,你又跑来这里作甚?”

“心里烦闷得很,你也知道,宫里住不得人的。我已经报了仇,再也不是不忠不孝不义之人,你担心什么?我可以好好回来陪你的。不如,趁着这好月色,我娶了你。”

阿葚觉得,既然是永别,就要让他高兴些:“胡说什么?只要你心里有我,我就满足了。快些回吧,你早些做了仁君,我也早些安心。”

“你倒是跟山长学了不少嘛。一个接一个的要求。”濯缨倒是很乖地走了。

阿葚已经支撑不住,她感到全身都要爆裂开来。她回到树身,想用最后一点力量来抓住自己的修为。但她的修为中毒已深,在身体里剧烈狂躁地膨胀着。如果没有了躯壳的约束,她的修为便如同失了心智一般,不分善恶是非,成为无恶不做、无形无踪的魔。

桑树的根已经无法抓牢大地,如爆裂的青筋一般,在土地上显现出它的走向。一根,两根……根须全部断裂。接着,桑树的树干也有了脆裂的声响。附近的老鼠们受了惊吓,也发出吱吱的叫声。

就在这时,却有一声叹息出现在悄无一人的泉庐:“虽然你已经三百岁,可你还是个笨蛋。阿葚,你总是爱瞒我。”

是濯缨。他的手里,是一棵在夜里发着金光的仙草。

阿葚看到金草,忽然明白了濯缨要做什么,连忙劝阻:“不。不要……”

但濯缨依然从容地笑着,将仙草咽了下去。阿葚失神之间,已经忘了控制修为。修为狞笑着,企图挣出了她的躯壳。

但它还未飞起,却被一股力量包裹起来。它挣扎着,终究没能逃走,在力量里昏昏睡去。

世人得到仙草,是为长生。而濯缨吃下仙草,却是为了化解毒性。他紧紧抱住树干,将阿葚修为中的毒性引到自己身上。

她将他搂在怀里,问:“为什么?你是天下帝王,我不值得你这么做。”

他的气息已经微弱:“笨蛋,你不值得,谁还值得。你的事,是山长告诉我的。他说,要生要死,都由我。但我不该留下遗憾,应当让你知道,我也可以把什么都舍给你。”

“那你明明知道,我只想让你好好活着,做一个仁君。”

“你又在强求我了。我明明,不爱朝堂,更爱这山野。不然,以我的品位,我又怎会看上你?我死后,你把我葬在桑树下,永远和你……”

濯缨已然闭了眼睛。他再也看不到西瓜般清甜的阿葚了。阿葚异常沉默,她抱着他的身体,走到桑树底下。正要把他的尸身放好,这尸身却反握住她的手。

阿葚一阵欣喜,如果,他做了尸魔,也好。

月下,濯缨对着发呆的阿葚,恨铁不成钢地数落:“你能不能别这么笨啊?我老师去一趟昆仑,怎么会只采一株仙草呢?他把两棵都给我吃了。所以,我解了你的毒,也根本没大碍。就是疼了些。哎,你刚才听不到我心跳啊?你这么着急刨坑,是准备另寻新欢吗?阿葚,你太不够意思了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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